《当时年少:致生命中的你们》元悟空 part1


这座城市只有一个季节——春天。

  夏末时节,市郊的微风像是浸淫了香水,从厚重的花簇里荡漾而出。由于离丽江很近,山路终日湿润,宋般若走到熟悉的山坳处和平时一样用了半小时。

  俱融市昼夜温差大,雨水也多,但只要是晴朗的日子,这山坳在下午两三点钟前总能笼罩在阳光里。

粉色山茶花开得漫山遍野时,玉龙雪山从终年笼罩的云雾中破茧而出,亮晶晶矗立在天幕的蓝色之中。

向晚月出,星光闪烁,清光柔溶,雪峰变成淡淡的巨大阴影,和风中飒飒的寒意,香甜的花也渗出丝凛冽。低处篝火闪烁,隐隐是《阿哩哩》的节拍,

汉族孩子夜里不曾离开,已经将院里花草收拾仔细,姹紫嫣红浅碧深绿在细雨中轻摇,靠近石径的是雪堆般九芯十八瓣茶花。茶花已被重新栽种过,花瓣掉转了向东。

 这孩子眉心颇近,即使在笑的时候也舒展不开,眼睛黑得泛出锐利的光泽,蜀地水土多姿,男孩子的肤色也足够明亮。只是这孩子总让阿普心中隐约不安——小小身躯中元神强大无比,似乎闻风而长,令人畏惧。

  但他是极招人喜爱的

傍晚晴朗,长年不散的云雾被夕光染成嫣红,既无鸟鸣也无人声,风也息止,满世界嫣红如醉,池塘水色澄明,更是艳若桃李。寂静,像是传说中的末日。唯一清晰的是艾北扑水的声响,水面纷乱,远处依然平滑如镜波澜不兴。

艾北搅出的漩涡越来越小,梁夏跳下去把他拖到岸边,但并没有拉他上来。艾北像螃蟹一样吐泡泡。

  “有种你淹死我!”艾北发狠。

  梁夏反击说:“为什么淹死你!谁不知道活着才更难受!”

  艾北嚷:“你胡说!活着明明比死了好!”

  梁夏哈哈的笑:“那你还让我淹死你!”

梁夏掉转头看街景。在他眼里,穿梭来去的不是人流也不是景色,是另外一个高不可攀的世界,那世界永远躁动,每个人都比自己幸福却永远不满足。

任何城市都有类似的街巷:狭窄拥挤但摩托或自行车之类的交通工具总能在其中顺利行驶。巷子柳暗花明春事深,前方围墙出现,似乎到了尽头却不料别有洞天。蜡黄脸娴熟地驾驶着摩托,横在后座的梁夏不是在拐弯时被墙壁撞到脑袋,要不就是在巷子里被什么杂物戳痛了脚,为避免痛苦,他只有尽量蜷缩起身体。巷子里有的人家门户紧闭,有的在门口生火做饭,风驰电掣间偶尔能听见女人用当地土话打骂孩子的声音,锅铲在铁锅底翻炒的摩擦声,以及飘散过来又迅速消失的菜香,梁夏猜应该是蘑菇炒肉片,而且肯定放了干辣椒。仰面朝天的他能看见空中交错的晾衣绳,蜘蛛网般交错在蓝天白云之下。

天很蓝,云彩,也真的很干净。

由围墙望上去,天空遥不可及,朵朵白云像家乡的赖汤圆一般胖乎乎圆滚滚,个个都熟透了,在盘底乱滚,色滑洁白,皮粑绵糯,甜香油重,咬一口,芝麻酱厚腻腻溢出,总会烫痛舌头,但还是大口的吃,这样分量的白云,要吃好几辈子都吃不完吧?

太阳追着汽车跑,渐渐超过车速,在地平线隐没了,星空瞬间点亮一个魔法世界:苍山遒劲,百花织锦,幽香不绝。客车里没有灯光,只有两三个烟卷的火星明灭,萤火虫也似。

小民警托着梁夏的手腕查看伤口,手心有什么柔软火热的液体沉沉砸中,继而又是一颗。小民警把梁夏搂进怀里哄:“好了好了,男子汉大丈夫。

小民警探身取起桌上的电话,一边按键一边控制不住兴奋,在梁夏头顶重重一拍。梁夏的伤口因这一拍忽然发作厉痛,刹那间脑中轰轰作响,初遇阿普奶奶时,远方丽江奔流的涛声滚滚而来,天地暴雨如注,很冷很湿。

  世界很孤单,只剩下自己,只有自己。

  路还有多远?

  巷深处有户人家的收音机里正播京剧。落毛凤凰薛湘灵唱着“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后来梁夏成年以后曾看过张火丁的现场,才知道当年自己听到的是迟小秋版。张火丁版是唱作“一霎时把前情俱已昧尽”。

终年不融的雪山下面,连着深绿的草坡,坡下种植有玉米、油菜、马铃薯一些粮食。荞麦花盛放,俨然巨大的粉色锦缎,大麻和稻米像是阿普奶奶家的矮墙,密匝匝围住。太阳钻透叶端,在泥地和木头家具上涂出点点光斑,草虫偶尔鸣叫,惹得拴在阴凉处的马匹伸长脖子就着树干搔痒,搔得快乐,便长嘶起来。

这小姑娘总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和当地的孩子相比,显得格格不入:有的孩子可以说生得土气,有的则一看便是在城市中生长而且家境较好。可宋般若很难形容,她与工业时代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那并非远古或蛮荒,这个自治州州长的女儿,似乎更像是骑着高大的梅花鹿,在丛林中穿梭的部落公主,当她出现时所有人的目光必为她凝聚。

老外婆好客,用小陶罐在火塘上烧烤沱茶,待罐中茶叶变黄,飘出香味时,往罐中冲入少许沸水,等水中泡沫消失,再将沸水冲满,稍煨火片刻,茶水呈琥珀色,香味浓郁,有烤茶的特殊馥郁。

老外婆说:“请你们喝的可是招待贵宾的三道茶。第一道苦茶,代表的是人生苦境。人生之旅,举步维艰,创业之始,苦字当头。面对苦境,要学会忍耐并让岁月浸透在苦涩之中,才能慢慢品出茶的清香,体味出生活的原味。”老外婆说着,在砂罐里注入新水,加入白糖、炒香的桃核仁片、芝麻面,换上了大若小碗的茶杯:“这第二道茶叫甜茶,是用大理特产乳扇、核桃仁和红糖为佐料,用大理名茶‘感通茶’煎制的茶水冲泡。这道茶甜而不腻,你们可以痛快地喝个够。苦去甜来的意思,代表的是人生的顺境。经过困苦的煎熬,奋斗时埋下的种子终于发芽、成长,最后硕果累累。这是对勤劳的肯定,这是付出的回报。当我们在鸟语花香里,明月清辉下品尝甜美的果实之时,就会感到生活的快意。”

  老外婆接着往茶水中放入烘香的红糖、蜂蜜、桂皮、米花、和几粒花椒:“第三道茶,叫回味茶。甜蜜中带有麻辣味,回味无穷。桂皮辣,辣在白族话里与‘亲’谐音,姜在白语中读‘皋’,代表富贵,所以这道茶表达对客人的祝福:希望孩子们一生平安,大富大贵。甜、苦、辣这么多味道集中在一起,代表的是人生的淡境。一个人的一生,要经历的事太多太多,有高低,有曲折,有平坦,有甘苦,也有诱惑。需要淡泊的心胸和恢宏的气度。如果一味沉湎于成功或失败之中,把身外之物看得太重,太过执着,就会作茧自缚,陷入生活的泥潭不能自拔,丧失了许多人生乐趣。所以,这道茶告诉我们:不要让生命承受那些完全可以抛弃的重负,只有这样,才能是真正智慧的人生。”

  老外婆摸着宋般若的头,笑吟吟地念叨:“苍山绿,洱海清,月亮白,山茶红,风摆杨柳枝,白雪映霞红,般若再长大一些,就可以戴上我们白族最好看的帽子啦!”

  宋般若见对面三个不懂,就说:“白色帽檐代表雪,帽须代表风,帽子上的花绣代表花,帽子的弯沿代表月亮。所以叫风花雪月。” 宋般若指着三个男孩对外婆说,“你看他们,苏杭就像雪,梁夏就像风,艾北是花,我是月亮。”

  老外婆说怎么把男孩子比作花呀?宋般若答因为月亮只有一个。

老外婆给马上好护具,拍拍马脖子,对苏杭说:“马和人一样,千匹马千种个性,有的不能打前面,有的不能打后面,有的胆小,有的爱败道,有的跑偏,有的不离圈,有的爱咬人。记住不要一上马就疯跑,不要在马上大喊大叫,惊着它就麻烦了,马小跑起来有节奏,你得跟着它跑的节奏小颠,这样就伤不到内脏了。这马叫阿花,才两岁半,胆子小脾气也好,你们就骑着它去找般若吧,般若在马上可是怎样都摔不着,还会蹬里藏身呢。”

    《瑞鹧鸪》唱曰:昔时曾从汉梁王,濯锦江边醉几场,拂石坐来衫袖冷,踏花归去马蹄香。

  马蹄奔跑的声音总像钟摆的摇动,不急不缓。马蹄踏过的原野上,一朵花开,一朵花谢,又一朵花开。

 宋般若脸通红,见梁夏和艾北都气走了,心中很想挽回,偷偷看苏杭,人家埋头写作业。宋般若默默拿起苏杭笔盒里的铅笔,用刨子刨得尖尖的,吹掉上面的木絮,一支一支仔细放回去。苏杭没反应。宋般若又把他的橡皮拿过来,找到用脏的那面在桌子上用力擦,擦得白净,再放在他手边。

郊游那天,在少年宫门口碰头。梁夏站在艾北改装后的山地车上,双手扶着艾北的肩膀看,他猜想不一会就能看见宋般若坐在苏杭车前横梁上的情景。美利达24速登山车的横梁与阿米尼不同,角度水平,很适合女孩子坐,梁夏觉得当初苏杭选这款肯定早有预谋。

“人类太渺小啦!”艾北抱怨地喊,但表情十分快乐,能在怒江边亲眼看见滔滔江水,简直太舒畅了。群山南北逶迤、绵亘起伏,雪峰环抱,江岸边雄奇壮观古木参天,松萝满树,幽冥怀古,蔚为壮观。

梁夏拉长声音:“折戟沉沙铁未销,庸人自扰记前朝。吃喝不愁多幸福,不如下河去洗澡。”

      正纠缠间,马蹄声响,由远而近,可惜古木参天华盖如云,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马蹄声渐进,已到岸边。三个孩子抬头看,先是雪白的马蹄,接着是艳红的缰绳和黄澄澄的铃铛,马镫上一双女孩子的绣花布鞋和白色宽脚裤。

  那女孩子弯腰从绿枝里探出头来,红菱似的嘴边漾开一对珍珠梨涡。

  居然是宋般若!

夕光比篝火更艳,酒红色的秋风吹拂着江水,沙啦啦不绝。

      半夜里梁夏被冻醒。睁眼时星斗满天扑面而来,又瞬间高远,林涛和江水呜呜低鸣,身边篝火仍在燃烧,翻个身,看见宋般若睡在苏杭胸前,自己那件外套盖在两人身上。宋般若的额头离苏杭下巴很近,这一比,原来苏杭半点也不像女孩子,他的鼻梁比宋般若挺拔有力得多,宋般若的鼻子相对就肉乎乎而且微微有些翘,看上去软软的很可爱。

  最好翘成朝天鼻吧,这样下雨的时候不用张嘴就可以喝水了。梁夏祝愿。

盛夏已逝,有多少人们会在畅想的风景中随梦而生。梦中有温柔歌声的陪伴和清雅乐曲的诉说。此时万里夜空,繁星茫茫,银色月光沁入红泥壶中,不知谁家有贵客,邻家也闻尽了茶香。

一年年花开花落 ,冬去春来草木又蓬勃;一页页历史翻过,前浪远去后浪更磅礴;一座座火山爆发,天崩地裂君王美梦破;一顶顶皇冠落地,斗转星移世事有新说。

梁夏蹲在院子里看九芯十八瓣茶花。这些年茶花已长高许多,花色有白和粉两种,恰如白族姑娘常见的衣着,梁夏不知道女孩子较名贵的衣服多少钱才能买到一件,他从未关注过,可是此时他有了小小的幻想,他想买件最好看的裙子给宋般若穿,要所有女孩子都买不起的那种,宋般若穿上,所有的女孩子都羡慕地围着她问,宋般若就回答这是梁夏送我的。梁夏想得出神,眼前山茶随风轻摇,花瓣上透明的水珠顺凝脂般的叶端坠落,飘扬在空中,缓缓于青石上砸成一朵泪花。

梁夏注视着苏杭,苏杭的模样干净得令人诧异,像秋夜洱海中的冷月光。这个小自己两岁的少年有一双太真诚的眼睛,面对他的眼睛,你无法猜忌也无法怀疑更无法维持对抗,那是梁夏记忆中第一次正视苏杭的眼睛。

日头从云翳里喷薄而出,橙红背毛麻肚皮的磨古雀低低斜冲下来,栖在倒立的竹笤帚上,拧起肥胖的小脑袋张望。梁夏对那雀子吹了声口哨,哨声清越,磨古雀也高唱起来。

学校大礼堂往西,有一处幽静的池塘。晋人谢琨诗云:惠风荡繁囿,白云屯曾阿,寒裳顺兰止,水木湛清华。工字厅的后厦上悬一联曰:滥外风光历春夏秋冬万千变幻都非凡境,窗中云影任东西南北去来澹洵间是仙居。不大的池塘因此而让人感到空间开阔不小。洁白的朱自清坐像端坐池塘北边,静观一池静水里春夏秋冬的万千变幻。

苏杭半张着嘴看宋般若,宋般若可不管他的反应,继续又说:“办酒的钱你要是不出就我出。我和梁夏打算合伙勤工俭学做生意,你就安心做学问好啦,将来我养家。我们白族向来女主外,男人在家带孩子就行。 ”

  苏杭强作镇定喝水,但分明六神无主,水没咽下去又开始吃饭,结果被呛了,居然边咳嗽还边往下吃,梁夏见他被欺负得可怜,就对宋般若说:“你养家吧,将来孩子也让苏杭替你生。”

  苏杭又被水呛了,越发的咳,宋般若倒是爱死他那副惊慌状,凑到苏杭面前,小嘴巴差点贴到苏杭鼻尖:“老公啊,咱妈怎么一点都没和你提过呀?这可都是咱妈说的。”

  梁夏提醒:“他在吃饭,你别逼人咬舌自尽。”


宋般若脑袋一个劲往下埋,咬定牙关不开口。

宋般若虽入学没多久,但小公鸡们为她啄冠子咬背毛的事件已不少,学姐心领神会。

      课余时间他更多用来拓展眼界。首都的好处在于用最低的时间成本和物质成本就能接触到最精粹的人和事。最高档的购物中心,最奢华的酒店,最堕落的夜店,最典型的富人区。除了最美的女人。

  梁夏从小就没见过他认为最美的女人。以为北京会有,然而北京没有。最美的女人起码要比宋般若好看吧,居然比宋般若好看的都没有。可宋般若有什么好看的?

没有什么态度比苏杭此时的态度更伤害梁夏的自尊了。虽然苏杭其实什么都没有做,他看书的姿态在明朗的阳光下如同慵懒的天鹅,这只天鹅,当他孩提时代第一次站在俱融一小的操场上时,阳光就毫不吝啬地洒遍他的全身。他从来不曾暴怒,永远是优雅的,因为他不需要处心积虑争取,他不需要活得图穷匕见狼狈钻营,他无所求,因他无往不胜。梁夏很想看见这只天鹅歇斯底里的样子,他决定追求宋般若。

梁夏趁势把她按在美容店凳子上,对美容师说“给她打两个耳洞”。宋般若仍在犹豫,怯怯自语“会不会很痛啊”,美容师受梁夏唆使,不容分说抄起钻孔机咔咔两下,宋般若耳朵流了点血,美容师消毒后拿银针封住。梁夏付了款,带宋般若走出店门,宋般若说我请你喝咖啡吧,你告诉我苏杭到底说什么了?

  梁夏却昂起头对着太阳,响彻云霄地喊出一句:“我终于在宋般若身上留下永久的记号啦!”

  宋般若被气得说不出话,梁夏仍在喊口号中:“以后只要她看见这两个洞就会想起我啦——”

宋般若在哭什么梁夏太清楚了。哭她少女梦的破灭,哭她就此失去一个梦想的爱人,哭她那些就此变了色的美丽记忆。

苏杭伏在桌上,手里拿着小试管,时而在玻璃片上滴一滴,对住显微镜观察。罩在白大褂里的苏杭柔和得像夏日的云彩。宋般若看着他的侧面,他前额的发丝擦到了显微镜的边缘,睫毛因为凝视的原因,翕动得极慢,看上去迷离极了。宋般若轻轻拉他的衣袖。

宋般若注视着苏杭。苏杭不过比她小几个月,可她总觉得对他怀有母亲般的情感,怕他冷,怕他热,怕他辛苦,怕他孤单。虽然这么多年来,苏杭一直都那么孤单,除了书本和实验,他几乎没有别的消遣。宋般若看着他的侧脸,心中很痛。她怕自己会流出眼泪,探身将下巴搁在苏杭肩上,手伸进他白大褂的口袋,摸到那个小纸包。

  “这是什么呀?”她问。

  “是阿普奶奶做的芝麻饼,挺好吃的。”

  “那你不留给我。”

  听到宋般若埋怨的口气,苏杭终于掉头看了她一眼,笑了:“我又没有吃完,你想吃就吃呗。”

  宋般若迎着他的目光:“苏杭,娶我回家。”

  苏杭沉默良久,才说:“我这人很乏味,你又是感情那么丰富的女孩子,嫁给我会很苦的。”

  宋般若说:“这是我自己的事。说你的事。”

梁夏想起这次返京还没见过宋般若,于是说其实我从没来过真的,也不知为什么,如果哪天结婚了,也许就放开了。你说呢?

  苏杭说我没想那么多,只是不能对不起她。

  刚从土耳其浴室出来,梁夏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血液像俱融永恒的江涛般在体内奔流,苏杭的话却令梁夏脚趾都窜出寒意,炽热的汗水转为冰凉,他身体下铺垫的浴巾像巨大的冰块,冻得他脊背发痛。

梁夏问:“你叫什么名字?”

  “菱角。”

  “这名字是从<聊斋>里取的吗?”

  瞧那小丫头的表情显然不是,多半是家乡产菱角。大理是产菱角的。洱海、西湖、剑湖、花碧湖,每年春季发芽长叶,叶浮于水面,叶边长有锯齿,夏季开花,花小色白。秋高气爽时节,水中菱实累累,是采摘菱角的时节,此时的菱角外皮坚硬并生有嫩刺,把采摘来的新鲜菱角漂洗干净,再用沸水煮片刻后,去皮壳即可食用;果肉白嫩,食之香甜,是白族人喜爱的。他又一次想到了宋般若。

丫头看着梁夏,俨然蒲松龄描述的“眉目澄澄,上下睨之,意似欣属”。

栀子开花时,枣树又要做小粉花的梦,青葱地弯成弧形了。驾车夜行,偶然能听到怒江边的袅袅歌声;在车窗上跳跃的小青虫,头大尾小,向日葵子似的,只有半粒小麦那么大,遍身的颜色苍翠得可怜。

梁夏踩住煞车,让车缓缓滑行到路边,降下车窗,干爽的夜风蔓延而来。宋般若这妞越来越让他失控。他总是要全神贯注才能让自己维持常态。快三十岁了,他想,这样孑然一身的人生啊。

“你真的觉得他爱你吗?”梁夏终于把这句话问了出来。二十年了,盘亘在心中,他很想解开这个迷惑。

  宋般若似乎早有答案,她几乎没有思索:“他不是为爱情而生的。我不能那样要求他。我需要他就够了。我喜欢这样一个男人和我过一辈子,他没有那么多复杂的**,他很干净。最坏的想法,哪怕将来他身无分文,我也愿意养着他。如果我会有孩子,那么我孩子的父亲一定要是他。”

穿着白族婚服的宋般若似文人墨客笔下描述的冶丽胡姬。

  胡姬春酒店,弦管夜锵锵。红铺新月,貂裘坐薄霜。

  玉盘初鲙鲤,金鼎正烹羊。上客无劳散,听歌乐世娘。

杯盘狼藉后鸟兽四散,梁夏带着菱角回酒店。他觉得十分无聊。现在是宋般若的新婚之夜。

美酒般的四个字:新婚之夜。

菱角的腰撞在落地灯上,痛得皱紧眉,但仍然努力对他笑:“我知道你喜欢新娘子,你心里难受,你对我发火好了,憋在心里多不好。”

  在丽江岸边,玉龙山下,到处都开着菱角这样的无名野花,俱融街巷的石板缝里也会有,头顶着岩石和泥土,尽力吸收着阳光,那普照万物的慷慨阳光,无论是北京国贸高楼外奢华的幕墙,还是俱融乡下的无名花,那是公正慈爱的阳光。菱角露在衣服外面的胳膊和腿都纤细,不是成年女子的纤细,而来自于未成年的青涩,她的背总有些挺不直的状态,后来梁夏多次纠正她的坏习惯,可她稍稍松懈便又故态复萌,小圆脸永远在笑,与内心无关的笑容,笑得眼神都无比疲惫。她这样的女孩子,她是怎样长大的?她也有爸爸妈妈。

菱角就滚出去了。这些姑娘真好。比宋般若那样的女人强得多。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永远言听计从。她们有着一千张一万张燕瘦环肥的脸。

即使梁夏发落齿摇,菱角们永不老去。

北京的春天常常像是在拍摄古装战争片。黄沙滚滚中仿佛旌旗招展杀声震天,所有的门窗都蒙着土黄的烟尘。春天是个趾高气昂的暴发户,对着停在户外的轿车鄙夷地吐唾沫,那些轿车全都被吐得灰蒙蒙。暴发户一路招蜂引蝶,颠着小碎步过了长江,和当年传说中的乾隆皇帝般流着口水东张西望,这口水美其名曰春雨。暴发户到昆明似乎瞬间中了情箭,像粗俗的男人在心爱的女人面前献媚一般,将姹紫嫣红挂了昆明一身。

  即使是春天这样滥情的男人,也会有四季不舍的情人,春天的情人叫昆明。

公路如起伏的年华,童年少年直至如今,身边的女孩子奔驰着渐渐盛开,公路没有尽头,尽头是水蓝的天。那是《神路图》最终指引的地方。让我们一直去向那里,那里是我们的家乡。

     宋般若抱着保温罐从门外进来了。她在市电视台工作,这肥缺毫无疑问是她婆家安排的。时间自由,所以这女人没事就往研究所跑。抱着保温罐的宋般若完全是个贤良淑德小媳妇。周恕淳见宋般若进来,很识趣地招呼一声就离开了,梁夏仍然不走。

  宋般若的保温罐打开俨然是个小厨房,小碗小碟摆了一桌,快赶上变戏法了。梁夏在旁边喊小桌子开饭吧。这是《格林童话》,可一点也不好笑。


杭杭。梁夏不得不走。再不走他将怒火攻心当场暴毙。武松提着西门庆和潘金莲两只脑袋走向衙门时是多么酣畅淋漓啊。用苏杭的白大褂裹两只脑袋就行。

苏杭看着梁夏的背影出神。宋般若只是看苏杭,他就是她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还有冬日的暖阳。


      梁夏说:“牡丹亭初遇的不是丽娘,却是崔莺莺。那我到底是柳梦梅还是张君瑞?”

  崔颖笑:“那你是喜欢为你发春梦而死的杜小姐还是被你始乱终弃的崔姑娘?”

  梁夏说:“都不喜欢。因为我没见过她们。而你就在眼前。”

梁夏的温文尔雅源自苏杭,在梁夏对苏杭二十多年的看不顺眼过程中,苏杭那些特质已经在梁夏身上阴魂附体。除此之外还有梁夏本身的某些东西,这些极其矛盾的本质混杂于一身,就是崔颖现在看到的男人。

       托尔斯泰说真正的爱,在放弃个人的幸福之后才能产生。

  塞恩说爱一个人就是指帮助他回到自己,使他更是他自己。

  这世界上,所有事情都有障眼法。看见的,未必是真的。真的未必能幸运的看见。

  为什么要继续为她烦恼?

  可梁夏是多么烦恼啊,他甚至看不到前进的意义。不停地奔跑,这一切又为谁?

  今天,一个一个无休止的今天。

  梁夏永远没有明天。


周恕淳不同意:“你越来越偏激,苏杭没靠他爸爸干过任何一件事。这我可以保证。”

  “没有吗?”梁夏冷嘲热讽地,“老苏给了小苏一个心态。一个泰山压顶自有老苏撑住的从容心态。这种心态是所有穷家小户孩子终其一生的奋斗目标。只有权威、荣誉才能带来的心态。苏杭一出生便拥有,这是多么强大的礼物,如果这不是依靠父荫,还有什么是?”

  周恕淳不出声。

  梁夏又说:“财富只有产生愉悦感的时候才能称之为财富。你有没有问过自己老得快成僵尸了还不停捞钱是为什么?你没有安全感,你也不自信,你离坟墓越来越近,你随时都可能一睡不醒。除了钱,还有什么能让菱角那样的姑娘们对你张开大腿?你就自欺欺人意淫她爱你吧,没错,你的钱是你的一部分,她真的爱你。爱你这老不死的。”

  “你比我强不到哪里去。”周恕淳反唇相讥,“你很快也会老,老得靠吃蓝色小药丸才能对付菱角。你也永远成不了苏杭,你的儿子有可能会是,而你这辈子都别想。”

没有明天。周恕淳是余日无多,而梁夏是已失所往。

  把每天都当做末日,在绝望中才能看见万丈阳光。

密云夜间温度太低,恻恻清寒漫上窗台,和月光一起流满室内。梁夏睡眠很轻,从童年时起,他就时常莫名从梦中惊醒,短暂失忆,然后困难地回忆起自己在哪个城市的哪所房间,回忆起此时此刻自己是谁,他渴望醒来时有可以拥抱的人,童年时那个人是母亲,而现在应该是个散发幽香的女人,这女人现在躺在千里之外南方那所城市里,躺在另外一个男人的身边,而自己,在这样遥远的地方,夜半时分悄悄思念着她,假如精诚所至,那么她的梦中会不会有我的身影?

梁夏尽量不去看这胖子,他怕再看下去自己会把他塞进马桶冲掉。梁夏在脑子里用力按冲水钮,想象面前的胖子在水涡中旋转着变小,然后消失,胖子肯定会哀嚎的。哀嚎会渐远,最终消失在臭不可闻的下水道。

天亮以后,崔行长又恢复到原来那副嘴脸。就仿佛昨晚梁夏做了南柯一梦。梁夏本也不会当真。这些人,信誓旦旦之后杳无音讯是家常便饭。哪怕昨天在酒桌上抱着你喊亲爹,今天就不记得见过你,都不奇怪。

  最重要做好眼前事。

  这次自己角色是导游,就得尽心尽力带这帮人吃好玩好睡好。

  京都第一瀑位于柳棵峪内,由云蒙山泉水汇集而成。走进峡谷,未见瀑而先闻其声。水从悬崖直泻而下,云雾弥漫。远眺,如玉柱擎天,雄伟壮观。近看,银花四溅,犹如白雾向空中喷涌。阳光照射,呈现出七彩虹,旖旎如画,形成斑驳陆离的颜色。瀑下潭大而奇,深不可测。

  诗赞:京华瀑魁众叹服,嫦娥观止不归宫。

 艾北说:“有时候我会想,将来我们身边是三个什么样的女人。再往后,是三个什么样的孩子。到那时候我们除夕一定要坐个大桌。”

  梁夏被他描绘的景象说得有些恍惚,梁夏从没憧憬过那样的景象。他连梦中都总是独自在行走,永远是一个人在走,越过无数人与事。

梁夏把手里串好的珠子举起来对住光线把玩,廉价的彩珠在光线中发散出水晶般动人的光芒,就像是夜半时分盛装出现的灰姑娘。

  灰姑娘的教母是仙女,仙女的魔法棒在闪耀。

  梁夏也被魔法棒点中,他自由了。

  只是短短五天。

  一百二十个小时。

苏杭和宋般若的家很香。那是宋般若的香气,窗明几净,井井有条。连厨房的洗菜池都看不见污垢。梁夏坐在小饭厅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菱角,他觉得如果这就是婚姻生活的话,似乎确实蛮好的。

苏杭看了她很久。

  宋般若嗔怪的:“看什么呀!”

  苏杭仍然注视她:“你觉得世界美好吗?”

  宋般若说:“不特别糟。”凑到苏杭面前逗他,“你不知道我的世界因你而美好吗?”

  苏杭不再说话,只是凝望她。

梁夏说:“是自愿的。她已经签了协议,没什么不符合程序的地方。你不是第一天学生物,这再正常不过了。太感情用事是成不了大器的。”

  苏杭攥紧电话,梁夏没有错,最起码现在大家都这么在做。周恕淳也没有错,相反的,人们把赞誉和鲜花都献给了他。可为什么自己却指尖冰冷?

从地下室往地面上走,是深长的甬道。出口处的光明小得像微弱的烛光。甬道阴寒,那些堆积的杂物汇聚成奇怪的气味,经年不散。在这条黑暗的甬道上行走,异常力不从心,甬道漫长得像无数明天。终于到达出口,苏杭已心神交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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