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有爱倾城by元悟空

县城旁边的小丘不高也不低,适于攀登和嬉戏,沿曲折的小路走上去,长满了茂密的绿草,间或迎面遇上同学的父母肩挑手提的经过,笑着打了招呼,蹦跶着继续前行。

映山红开得妖冶,油菜花星星点点的金黄在山坳里招摇,阳光将小坡上抹了一片亮白,那光线里的草色比背阴处浅淡了许多。

故乡,是用来离开的

两个正在嘀咕,颜老爷子朝桌前一站,厉声说:“明天我和孙女去学校,看看你的入学成绩,若是尚且过的去,以后你就在我家吃饭,晚上回叶家睡觉。等高考的时候,送你路费回北京考试!现在就各自睡觉去!再啰里啰嗦不停,马上赶出去!”

舜茵本打算暑假去乡下同学家玩些日子,乡下的山更高大,如果爬上山顶往下看,田地都像蜡笔画的方格子,绿绿的一块一块,缀着白墙黑瓦的房子,云彩在山峦里飘,像是散不尽的炊烟,空气里是清爽到鼻腔的植木香,涩而且薄。小松鼠偶尔从脚背上窜过去,尖利的小爪子在皮肤上擦过,微微的刺疼。

除了那个“你好”后面的惊叹号很清楚之外,别的都模糊,于是把信纸原样放回抽屉,依旧拿起《战争论》来看,听见知了在窗外吱吱的闹,书里艰涩的文字啃不动,只得放下书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不似宛县那般高远,低低的似乎伸手可及,颜色灰蓝,好像很久没见过太阳了。

 有些回忆就这样过去了

除了舜茵的同桌周雯知道她是因为近视看不清人脸之外,大范围的印象却不能改变,孤芳自赏傲慢无礼这个口碑是种下了。

  好在男生们对她还不错,虽然有时也和女生们混在一起说颜舜茵的坏话,然而总是有人帮她抄课堂笔记,背书包,甚至下雨天的时候自己淋着却把伞借给她用。

  舜茵一点也不感激他们,因为周雯好几次告诉过她,这些男生背后都没说过自己好话,甚至无中生有的制造谣言,其中就包括那些帮着抄笔记、背书包和借伞的。

美国作家萨拉写道:生命是一条美丽而曲折的幽径,路旁有妍花的丽蝶,累累的美果,但我们很少去停留观赏,或咀嚼它,只一心一意地渴望赶到我们幻想中更加美丽的豁然开朗的大道。然而在前进的程途中,却逐渐树影凄凉,花蝶匿迹,果实无存,最后终于发觉到达一个荒漠。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句话,很多时候听上去颇有些矫揉造作。但偏偏真有那么多无风起浪的怪事。颜舜茵在中学里“孤芳自赏”的名声到大学依然延续,并且多了个“假正经”的评语。

孤单实在是一件顶坏的事。凡讴歌孤单之美的文人,一定都是拿孤单当味精来品的,没人有本事把味精当饭吃。就好像人类注定是群居的动物,而事实上,即使群居在一起,似乎孤单却越来越多。没有人陪伴,所以陪伴的涵义就退而求其次,彼此看不顺眼,那也算是陪伴的一种。

迎面悬着颜老爷子黑框的像,长而且整齐的白胡子,庄重的表情。舜茵在门后找到扫帚,弯腰扫屋里的地,扫着扫着,积了厚厚一层灰的花岗岩地面上连绵的落下小小几滴水,舜茵低头出了会神,滂沱的泪眼抬起,看着爷爷的遗像,跌跌撞撞扑过去将相框抱在怀里,紧紧搂住。嘴唇抖了半天,才喊出一声变了腔调的“爷爷!”

后半夜舜茵朦胧睡去,梦见开满映山红的山野,沟壑里有音乐般唱着的小溪,十来岁的自己采了许多野果,似乎要递给对面的人分享。

原来是闹市里的一座四合院。院落宽绰疏朗,四面房屋各自独立,又有游廊连接彼此,院落中有绿树繁花,青花瓷的水缸里养着几尾金鱼,正房建在砖石砌成的台基上,落地花瓶内插着月季干花,寓意“四季平安”。

子辰抬头,依然是不爱笑的样子,五官纤柔,目光却深不可测。眼睛移到舜茵脸上,没有异样的表情,只是又多看了李澈一眼。舜茵调转目光研究蓁蓁,泄气的想:原来子辰心目中的仙女是小眼睛的。

四周静寂,有只灰喜鹊立在红木窗台上,拿黑色短啄在窗棂上吱吱的磨。

回身到卫生间洗那床单,洗着洗着心头火起,将湿漉漉的床单攥成一团,出了门走到垃圾桶旁边,用力扔进去。

立交桥射线般直指蓝天白云,人无限的小,高楼万仞,光怪陆离。

粉色花帔在舞台灯光下灿若云霞,山清水秀的少年旋身一转已化作莲步轻摇的女儿家,千丈水袖当空舞,满台春色,落花流水转折无痕,时而是一曲舞鸾歌凤;时而是残月落花烟重;时而是花光月影宜相照;时而又是一江春水向东流;雌雄同在,美艳无伦。

北京的夏季,太阳落下后就有凉意,完全不似南方的夏夜,湿润且灼热。夜风的冷说明不远处有着高山,那山里到冬季应是悬崖百丈冰吧?夜风无味,没有栀子花香,甚至毫无植株清凉的涩味,种植在窗外的绿树如同塑料模型,毫无气息。

李澈早已饿了,只是出于情面一直陪舜茵坐着。他觉得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再坐下去了。

  “我得去吃饭。”李澈说,“你也早点回去吧。晚了就没有地铁了。”

  舜茵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李澈又说:“走吧,我要锁门了。”

大城市到了夜深时分,益发荒凉。恢弘的建筑人迹稀疏,丢盔弃甲的洒满世界。宽大的台阶似乎想把人挤压成蝼蚁,也许在这样的城市里,活着的都是蝼蚁吧?

舜茵静静环顾四周,甚至连扣在广场上的夜空也瞻仰了很久,她的耳边回响着一个少年明朗的声音:“以后等你去北京,我请你吃糖葫芦,随便吃。”

  舜茵的眼睛有些湿润,徐徐嚼着嘴里的山楂,酸的果肉和脆蹦蹦的冰糖充满口腔,甜的汁水顺喉管流下去,轻轻咽一口,连心尖儿都酸。

  不知为什么,城市上空的星星总比山里黯淡,月亮也像洗不干净的菜盘子,硬生生贴在天边。

二十四小时其实很短,因为人和人在一起才变得漫长。也许本来就很短很短,我们都以为它会很长很长,如同生命,如同幸福。

舜茵没注意他,扭回头看神武门的城楼。城楼连接绵延的高墙,隔着护城河,宛若巨大的宝匣,封装起一个皇权时代的传奇。在那个时代里,早莺啼唱,柳浪如织,庭前粉白的花雨在瓦蓝色天空中缓慢飘落,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无比优雅,细腻,颓废,那是画卷中的世界,盛世华章。从绚亮的开端到悲凉的结局。一个人,一件事,一种感情,就是整个一生,那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

广播里开始催促送客的亲友下车。舜茵登上台阶,站在关闭的车门后,透过车窗看着站台。火车徐徐的动,似乎牵动了灵魂深处某个久存的伤口,渐渐模糊的视线中,看见子辰抬起头目送加速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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