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俗表象


人说临死之前能以光速看完这一生的许多画面,俗称走马灯。但这东西到底存不存在,还是个未知数。

任参站在悬崖边,望着涛涛海水一波接一波的浪潮,跟巴掌似的啪啪甩在海滩石壁上,顿时生出一股向天再借五百年的豪情。

反正任参就生长在这么一个不算奇葩的略奇葩家庭里,从小成绩一般,调皮捣蛋倒是有一手,偶尔从理发店的抽屉里偷几块钱买买零食买买鞭炮,点了炮仗就往粪坑里扔,关键是正在粪坑上方方便的通常都是任参这倒霉蛋的老师。

  这事儿一般不用调查,任参瞪着大眼睛吸着鼻涕的样子让人没法儿不怀疑她,再有,任参的队友挑得不好,没等老师问话呢,一个眼神儿就把她供出去了。

  接着就看到任参她妈拎着任参的耳朵,舞着一把虎虎生风的扫把,站在店门口朝她屁股上啪啪几下子,任参通常一个屈膝跪到她妈面前,咧开嘴扯开了嗓子嚎啕大哭。那声嘶裂竭的模样,那破锣似的嗓子,可以一张嘴嚎出两三分钟不带换气的,憋到最后小脸跟酱茄子似的,看得人那叫一揪心。

夜晚的北京城,脱掉那身端正威严的西装外套,立刻换上华衣锦服,灯红酒绿声色犬马,来来往往的人流和各色叫得上叫不上名的豪车,那叫一醉生梦死酒肉池林。

 唐朝的声音比酒吧那会儿更清晰了,并不低沉,细细的声线淡淡的音色,寥寥绕绕,透着河水般叮咚作响的清澈。

那姑娘点点头坐到任参面前的椅子上,空白的舞蹈室里带着老旧的时代感,这姑娘就像穿越半个世纪来到她面前,像清晨上学时走过的那条铺满青草和喇叭花的羊肠小道,满面都是深沉的岁月感和扑面的新鲜空气。


好长时间没想起这句话了,今天被晓翠这么一提,任参猛然意识到,这些人都不欠她的,跟着她混,除了为了兜里那几块钱,是真的觉得她能行,想混出点儿名堂!

  她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混日子就算了,凭什么耽误别人的青春浪费别人的生命?既然大家都觉得她行,那她不行也得行。

  哪儿那么多时间在这儿何事秋风悲画扇的,矫情!

  任参暗暗骂了句,捻灭了烟头,照旧趿拉着那双N年未换的人字拖,推开门,冲着她的小弟们一喊:“开工!”


“还对眼儿?哪儿那么多对眼儿的?要像你这么说,谈恋爱干脆放根手指头杵在眼皮子底下,那保准看谁都是斗鸡眼儿。”

清一色的青翠小伙儿,一张张脸在乌漆麻黑的走廊里也看不太清,就是阴影下的五官个顶个的立体深邃,一眼望过都他妈像八国联军混血混出来的。穿无袖黑丝的,穿学校校服的,穿高档衬衫的,或站或靠,一条条腿抻得笔直,眼睛也不抬一下,各个拿着手机拿着镜子,还有一拿着佛珠的,小嘴儿一张一合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念叨阿弥陀佛。

她家住在山沟里,四周群山绵延起伏,跟波浪似的缭绕着那个小镇,那年冬天雪积得很厚,白雪跟山峦上墨绿的松柏林形成一道诡异的景象,当然最诡异的莫过于满山随处可见的坟堆。任参的余光里瞥见那一个个鼓囊囊的小坟包,耳边除了北风飕飕地声音还伴着几只乌鸦的啼叫。

 话一说完,抬眼就看到那个一身黑西装的身影,走廊里醺黄的灯光从头顶泻到肩膀,衬的那张脸愈发深邃立体,双眼更是漆黑如墨。可不正是龙三少,双手插兜悠哉悠哉地往这边儿走,赶忙想出口提醒任参,谁知道那龙三少好像知道他的心思一样,竖起食指放在嘴边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嘴。蒋杰实的冷汗唰的就下来了,他可不敢得罪这位爷,于是只能瞪着任参一个劲儿打眼色,但任参处在智商负值的状态,压根儿没看见。

任参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也不说话,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一样。只是一瞬间,脑海里如过尽千帆,翻涌起无数念头,想打人,想骂人,想杀人。然后又觉得自己这次完了,想着自己有多少钱能补这台机器,想着这部片子,估计到此为止了。

  想到很多,而后,最终依旧定格在平静的表面。


地板上残留着刚才那一战的狼藉,满屋子的油腥招来了不少苍蝇,嗡嗡地绕着空中盘旋。

人都走了,任参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这一百平米在她生命里只是很不起眼的一个体积,一个到过微微停留就忘记的地方。

  但是任参在这个地方跌倒了,她不知道自己还爬不爬的起来。

  她的梦想就如同那架摔的支离破碎的摄影机,纵然坚硬冰冷,但轻轻一碰就有了裂痕。摔成了这个鸟儿样!


这是一栋老楼,位置有点儿偏,但是从这栋楼的窗户里望出去,就能看到外面一幢幢恢宏林立的大厦,还有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拥挤人潮,像有一层蒸腾的憋闷的气息笼罩在那里,颇有点隔岸观火的味道。

像一块被压到极限的木板,虽然单薄,却依旧不肯折断。她一向随性洒脱,没有架子,每天张口闭口的荤段子,跟众人打成一片。可是突然之间,她身上那股没心没肺里透出一种疏离淡漠,有些逆来顺受,却依旧撑起她的背颈。

任参走到自己电瓶车停的地儿,离两三百米远,隔着拥挤的人潮,她看见有个男的靠在她车子那儿,路灯下那男人倚着她车子旁边儿的树干,看不清模样,就是高高大大的,穿着个黑色的短袖,手上火星忽明忽灭的抽着烟。

  澎湃汹涌的人流到了他周围就自动隔离出一个缺口,没人敢靠近他的周身,色彩妖娆的霓虹灯透过斑驳的树荫在他脸上一晃而过。那一瞬间任参分明瞅见了那双眼里闪烁着的侵略挑衅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脸上。

龙腾瞧着她这贼眉鼠眼的德行,跟个流氓无赖似的,偏偏她这语气这模样,说不出的憨傻狡诈,像进了狼窝的小野狗,明明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还在那儿装大爷呢!

墨黑的双眼在额头前的刘海下闪着瘆人的光亮,像炙烤在火焰上的匕首,泛着即阴寒又滚烫的光芒。

在任参眼里,如果一个人能让你口不择言放话狠戳对方的心窝子,那就没必要再继续接触了。太费心,费力,费脑细胞,她不会跟你吵,她只是默不作声的,无声无息,用她的方式悄悄远离你。还是会一如往常的跟你说笑,但是那双眼睛,再也不会有以往的真挚和热情。


任参惆怅地望着乌漆麻黑的夜空,北京很少能看到星星,她突然很想念北方那个每晚凉风习习满面青草香的小镇。她抬头望着二楼熟悉的窗口亮着橘黄色的灯,突然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儿多,应该把前面那段全部删掉,就留下最后那好自为之四个字,这样才能彰显出她的洒脱来。

  正抬头做文艺状遥望天空呢,突然一个王八蛋从楼顶兜头倒了一盆水下来,直接浇在任参扬起的脸上,给她浇了个措手不及。任参心想,还好没有一抬头就张嘴的习惯,不然万一这是一盆洗脚水,那他妈就得用洗脚水刷牙了!

  所以说,不仅装逼遭雷劈,连装文艺都得遭刷锅水泼。

任参靠在窗户边,淡金色的朝阳打在晓翠那张鹅蛋脸上,两颊因为咬着唇而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来,她期盼又小心地望着自己,那双眼睛在朝阳的注视下露出浅浅的咖色,清澈又透明。

初秋的南方潮的很,鼻子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吸进胸腔里的气息仿佛桑拿室里蒸腾的水汽,怎么都不痛快。

任参回到北京一头扎进剪辑室里,进行新一轮的“坐化成仙”道路,在那个密不透风的小房间里折腾了一个星期,仙气没练出来,重见天日的时候倒是跟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野人没啥区别。

任参几乎每隔一分钟就要看一下墙上的大钟,越看时间就过得越慢,心脏跟着跳得越来越快,任参隐隐觉得腿有些发软,脸上烧得厉害,总感觉汗都要滴下来了,实际却一个汗珠都没有。

任参站在一屋子吵吵嚷嚷的人群中,觉得耳朵里一阵嗡鸣,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除了自己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一切都听不见。身边一声比一声的叫嚷让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心脏突然揪紧似的痛,抬手拄在了一旁的墙上,捂着胸口难过地弯下了腰。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穿过人潮刺透任参的耳膜,她看着那些无孔不入塞到她脸上的话筒,脸色苍白的像是从冷冻库里抽出的尸体,生平从来没有任何一秒钟像此刻这般无措,一瞬间就抽走了流淌的血液和力气。

“要是没死,就谈场天可崩地可裂的恋爱。”

  这是她倒数第二句话,说完了一阵狂奔从悬崖海岸上跳了下去,临闭眼之前骂了句“操”,原因是她人生的走马灯竟然就只有龙腾一个人的画面,太无趣太没价值了。

任参心里挺难过,她是打算浪子回头了,奈何那人已经不在灯火阑珊处了。摆完宴,这帮人又直接去了蒋杰实的酒吧。任参留在最后,看着整个大厅十多里一片东倒西歪的狼藉,既心酸又充满自豪,然而一切浮华过后只剩下空虚和沧桑。

任参她妈的眼睛挺犀利,这种犀利跟任参跟他自己的都不一样,这是有足够生活经历沉淀下来的一种探视,老辣、独到,混浊的眼睛里带着毒蛇一样的光芒,分分钟可以撕破脸咬你一口,全无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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