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的微笑——芥川龙之介短篇小说选(文摘)


作者:pingshouyoulin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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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露台上聚集着的人群中又响起了一阵风似的喧嚣。明子和海军军官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交谈,望向针叶林上方的夜空。那里,红色的、蓝色的烟花四散绽开,旋即消失无踪。不知为什么,明子觉得,那烟花美得几乎让人忧伤。

 “我在想烟花呢。就像我们的人生一样的烟花。”


“我祝福你们!”

 素盏鸣站在高高的峭岸上,远远地向他们呼喊着。

 “祝你们比我更有力。祝你们比我更智慧。祝你们比我更……”

 素盏鸣稍稍犹豫了一下,继续用洪钟般的声音祝福道:

 “祝你们比我更幸福!”

 他的声音伴着风,响彻了海面。这时候,我们的素盏鸣散发出一股比与大日霎贵争执时,比从高天原被放逐时,比斩杀高志大蛇时,都更接近天神的从容威严。


你要是还能沉默,我打算当即就让你断命。你已经不再有成仙的念头了,而做富豪你也应该早就厌烦了。那么你今后又想要做什么呢?”

 “不管做什么,只要正经像个人样,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就好。”


铁冠子话音未落,已经迈开了脚步。然而他忽然又停了下来,向杜子春回过头来,愉快地加上了这么一句:

 “哦,幸好,我刚想起来,我在泰山南麓有间房。这房子和它周围所有的田地都是你的了,赶快去住吧。现在那屋子四周,大概已经开遍了桃花吧。”


所见之处,都是你的山峦,你的森林,你的河流,你的城乡,你的海洋。

如今,无论是风的声音,还是海浪的水花,抑或夜空的星光,都再也不能诱惑他到荒漠般的太古天地间去流浪了。

从高天原被放逐的素盏鸣,用被拔去了指甲的脚踩在岩石上,攀登着险峻的山路。岩石间的蕨类,乌鸦的叫声,还有铁青色的天空——眼中见到的每一个景象,都正是荒凉的注解。


人生苦短,如露如电,善哉善哉!


一个春天的傍晚,奥冈提诺①神父提着长法袍的下摆,独自一人在南蛮寺的院落中散步。

 院子的松柏之间,种着玫瑰、橄榄、月桂这些西方的植物。特别是娇然初绽的玫瑰,在令树木呈现出一派朦胧之美的薄暮微光中,散发着淡淡的芬芳。这景象给这寂静的院子,平添了一份完全不像日本的、不可思议的魅力。


他在一棵大橡树下读着老师的书。在秋日的阳光下,橡树的每一片叶子都寂然不动。遥远的天空某处,有一杆挂着玻璃托盘的天平,正保持着平衡。他读着老师的书,感受着这么一番景象……


集市的正中有一棵梧桐树,向四面八方伸展着枝杈。他站在树下,透过树枝仰望高旷的天空。在他头顶正上方的天空中,一颗星星正闪烁着光芒。


一只蝴蝶在充满了海藻气味的风中翩翩起舞。有那么一瞬,他感到蝴蝶的翅膀擦过了他干燥的嘴唇。可是,早就从唇上擦去了的翅膀的磷粉,多年后仍然闪着光。


他伸展着这对人工翅膀,平静地飞向天空。同时,沐浴在理智光芒中的人生的欢喜与悲伤,都在他的眼底沉寂了下去。他一边向破落的城市上方投去讽刺和微笑,一边穿过毫无遮蔽的天空径直向着太阳飞去。他仿佛忘记了,过去那个被阳光烤化了一模一样的翅膀、落在海中死去的希腊人。


懒得诉说的疲劳和倦怠,就像这雪前阴郁的天空一样,在我脑海里蒙上了一层混沌的阴影。


大雨包围着罗生门,哗哗的雨声从遥远的地方倾泻下来。暮色把天空越压越低,抬头望去,城门顶上斜伸出来的瓦片就像担着那沉重阴暗的乌云。

冷风伴着暮色,在门柱间毫不留情地穿过。红柱上的蟋蟀,早巳不知去向。

与露台一栏之隔,是遍布广阔庭院的针叶林,它们静谧地枝条交错,树梢间星星点点地透出红灯笼的火光。而清凉的空气里夹杂着从下方的庭院里飘来的苔藓和落叶的气味,若有若无地弥漫着秋夜寂寥的气息。然而身后的舞厅里,那蕾丝和鲜花的海洋,依旧在印着十六瓣菊花①的紫绉绸帷幕下,永不停歇地舞动着。还有那旋律高亢的管弦乐的旋风,依旧像鞭子一般在人海上方毫不留情地挥舞着。

这是一个湿润的春天,迷蒙的晚霞里,咚咚的钟声慵懒地响了起来。这钟声安详平和

这是一个虽然有月亮,但阴云密布的昏暗夜晚,寂静无声的田地里,到处都有那紫色的花朵在令人心慌的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魔鬼虽然没能得到牛贩子的肉体和灵魂,却让烟草在日本全国普及开来。这么看来,牛贩子的救赎,一方面也伴随着堕落;而魔鬼的失败,一方面不也伴随着成功吗?魔鬼是不会轻而易举栽跟头的。当人类以为自己战胜了他的诱惑时,说不定已经意外地失败了。


拾起团扇抬起头的时候,老师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表情。那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时的虔敬心情,以及意识到这种心情而感到的满足,两者杂糅,多少有些戏剧化的、夸张的,甚为复杂的表情。


夏日黄昏总是显得如此漫长,开着玻璃窗的宽敞的阳台,总是弥漫着微光,仿佛不易天黑。

竹子和瘦杉交杂,人迹罕至。

日暮之光透过竹子和杉树交错的天空

这山阴的竹林的天空里,连一只啼叫的小鸟都没有,只有阳光游移在竹子和杉树的树梢上。


尽管是下午,家中却门窗紧闭,自然是漆黑一片,不闻人声。能听到的,仅是连日的雨声。雨时不时猛烈地砸在看不见的屋顶上,不知不觉又移行到远方的空中。每当声音变响,猫儿就瞪圆了琥珀色的眼睛,连灶台都看不清楚的厨房里,只有这时候才亮起怪异的磷光。不过,明白除了哗哗的雨声,并没有其他变化后,它就连身体都不动一下,又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如此重复了几次以后,猫大概是睡着了,再也不睁开眼睛了。可雨还是照旧时急时缓地下着。八点、八点半,时间就在雨声中渐近黄昏。

 快到七点的时候,猫像是被什么惊动,突然睁大了双眼,竖起了耳朵。可是,雨明明比之前小多了。除了轿夫在路上跑过的声音,什么都听不见。然而几秒钟的沉默后,漆黑的厨房不知不觉开始变得微微有些光亮了。把铺着地板的狭窄房间填得满满当当的灶台,没有盖子的水缸里的水光,供奉灶神的松枝,天窗的拉绳——这些东西一件一件都能看清了。猫儿愈加不安了,瞪着明亮的汲水门,笨拙地撑起了肥大的身躯。


这时,雨声已经越来越弱,夕阳的余晖从云间穿射出来,昏暗的厨房里渐渐明亮了起来。

暮色在稀疏的雨声中,渐渐地向这里靠近。天窗的拉绳,水池边的瓶子——这些东西也一件一件都看不到了。就在这时,上野的钟声在乌云环绕中一下一下沉闷地敲响了。


不管怎么说,当时的洛阳到底是天下无双、极尽繁华的都城,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夕阳照在城门上,就像给城门抹上了一层金油。夕阳里,老人的纱帽,土耳其女子的金耳环,白马上装饰着的五色缰绳,令人眼花缭乱,这景象美得就像画一样。

 可杜子春却仍然倚着城墙,茫然望着天空。天空中,已经有一弯细细白白的月牙儿,就像指甲的划痕,淡淡地浮现在缭绕的霞霭中。


那是一块侧临深谷、宽阔巨大的岩石。从这么高的地方看来,天空中悬挂着的北斗星,大得就像茶碗一样,闪闪发光。这山上原本就人迹罕至、万籁俱寂,好不容易听见的一点声音,也不过是一株长在身后峭壁上的歪脖子松树在晚风中飒飒作响。

接着一阵狂风吹来,黑墨一般的乌云笼罩了四周,冷不防就有一道亮紫色的闪电把黑暗劈成了两半,可怕的雷声也炸响了起来。不,不止是雷,瀑布般的大雨也倾盆落下。

狂风的怒吼,雨点溅起的水花,还有毫不间断的闪电——仿佛连峨眉山都要倾覆了。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轰然炸响,紧接着天空翻卷的乌云之中,一道鲜红的火柱,朝着杜子春的头顶劈来。

神将高举三叉戟,向对面的山上招呼着。黑暗顿时裂开,无数神兵就像云一般遍布天空,人人手中刀枪闪闪,气势汹汹地围攻过来,令人心惊胆战。


喊出这声音的时候,杜子春发现自己依然沐浴着夕阳,茫然地站在洛阳的西城门下。空中的晚霞,发白的月牙儿,川流不息的行人和马车——一切都像去峨眉山之前一样。


奥冈提诺叹了一口气。这时候很偶然地,零星落在树荫下苍苔上的几朵发白的樱花,映入了他的眼帘。櫻花!奥冈提诺惊讶地向阴暗的树丛中凝神望去,在四五棵棕榈之间,一株垂樱梦幻般地绽放着花朵。


日本的酒神狂欢者们,像海市蜃楼一样,漂浮到目瞪口呆的奥冈提诺面前。他看到,在篝火那红色的火光中,穿着古代服饰的日本人围坐着交杯换盏。正中的一个女人——那是一个有着在日本从未见过的壮硕体格的女人,在偌大的倒扣的木桶上,疯狂地跳着舞。桶的后面,还站着一个小山一样魁梧的男人,悠然地托着一株好像被连根拔起的杨桐树,树上挂的又是玉又是镜子。他们周围是数百只鸡,摩擦着尾羽和鸡冠,快活地鸣叫着。更远处——奥冈提诺现在不得不更怀疑自己的眼睛了——更远处的夜雾中,岩洞口一块仿佛门一样的岩石,纹丝不动地耸立着。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然后,鸡群瞬间一起鸣叫了起来。紧接着,岩洞口那块像门一样阻隔着夜雾的岩石,徐徐地向左右打开了。从裂开的缝隙中,难以名状的万道霞光,像洪水一样涨涌而来。

时光如河水般流逝。

年轻人们捧着剑,在他面前跪下,发誓即使是死也不会违背他的命令。

 随后,他便一个人来到海边,望着他们的船帆渐渐地在汹涌的波涛中远去。船帆迎着穿破晨雾的阳光,就像驶向了空中似的,变成了一个亮点。

宫殿周围的椋子树,几度抽芽,几度落叶。每一次,他那胡子拉碴的脸上,都会新添几道皱纹,而须世理姬那始终含笑的眸子,也会更添几分清澈。

凝望着一轮红月无声地沉向大海。

火势越来越大。数不清的鸟儿哀鸣着飞上了红黑色的天空。然而它们马上又被浓烟包围,纷纷坠回了火中。远远望去,简直就像大树上的无数果实,在狂风席卷下不停掉落一样。


同样是地狱变,良秀所画的跟其他画师的比起来,首先构图就不一样。第一屏的角落里,画着小小的十殿阎王和他们的部下,剩下的一片全是大大小小红莲般的火焰,那卷起的火舌让人觉得仿佛连剑山刀树都要被烧得熔化。所以,除了唐风的判官们身上穿的衣服点缀着星星的黄色和蓝色以外,不管看向哪儿,都是熊熊烈焰的颜色。其中,翻飞着墨点的黑烟,煽起了金粉的火星,就如同卍字一般,狂飞乱舞。

 这样的笔触已经让人瞠目结舌了,而那图中还有被业火灼烧、辗转煎熬的罪人们,几乎没有一个是以往的地狱图中有过的。在良秀所画的这许许多多罪人中,上至达官贵人,下至乞丐歹人,囊括了各种身份的人。有身着堂堂朝服的殿上人,有衣冠楚楚的艳丽侍女,有颈挂念珠的念佛僧人,有脚踏高齿木屐的武士书生,有穿着华服的女童,捧着供品的阴阳师——无法穷尽,数不胜数。总的来说,形形色色的人都在烈火和浓烟的漩涡中,被牛头马面的狱卒们折磨着,像被大风吹散的落叶一般,慌乱地逃向四面八方。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那鸟突然发出一声尖厉的短鸣,一下子从桌子上飞了起来,张开两只脚上的利爪,冷不丁就朝弟子的脸上袭来。要是当时那弟子没有举起袖子,慌忙遮住脸的话,恐怕已经留下一两道伤疤了。弟子惊叫着,挥舞着袖子想要赶走它,可猫头鹰已经拉开架势,嘴里鸣叫着,又一次向他袭来——弟子忘记了这是在师傅面前,又是站着躲,又是坐着赶,不由自主地在狭小的屋子里四处逃窜。不用说那怪鸟也相应忽高忽低地飞着,一有空隙就冲着他的眼睛猛扑过来。每一次,它都呼啦呼啦地扇动着翅膀,发出吓人的声音,像秋风扫落叶,像瀑布飞溅的水花,又仿佛令人闻到了果实腐烂的酒味儿,说不出的骇人。这么一来,弟子已经把昏暗的油灯光当作朦胧的月光,把师傅的房间当作遥远深山里妖气缭绕的山谷,吓得魂飞魄散。

 可是让弟子害怕的,还不止被猫头鹰袭击这一件事。不,比这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师傅良秀冷冷地望着这灾难场面,不慌不忙地展开纸,舔舔笔,描画起这个女孩一样的少年被异形的鸟凌虐的可怕光景来。弟子瞥了一眼,顿时感到一阵难以言表的恐惧。


所有人都身处被夜风吹得飘摇不定的灯火中,忽明忽暗,如梦如幻,真假难辨,格外恐怖。

火把噼噼啪啪地燃烧着,火焰泛着红光摇曳着


眼看着,火焰就包围了车顶。车檐上垂下的紫色流苏,好像被风吹起似的,倏然飞了起来。车里,在夜色中依然泛白的烟,卷起了迷蒙的雾气。火星像雨点一样飞舞,车帘、侧板、车顶的金属,仿佛都要一下子四散炸裂——那种恐怖真是无法描述。不,更可怕的是,那呼呼吐着火舌缠绕着侧窗,一直熊熊烧到半空中的火焰的颜色,简直就像是日轮落地、天火迸溅一般。

良秀当时的表情,我到现在还忘不了。那个不由自主地向车跑去的人,在大火燃起的同时,停下了脚步,依然伸着双臂,目光死死地盯着,仿佛要把那包裹着车的火和烟都吸进来似的。他全身沐浴着火光,那满是皱纹的丑陋的脸上,就连胡碴儿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不论是他那睁得大大的眼睛,还是歪斜的嘴唇,或他脸上不停抽搐着的肌肉,无不把良秀心中交杂回环的恐惧、悲伤与震惊,历历呈现在了他的脸上。即便是将要脑袋落地的盗贼,甚至是被拉上阎王殿的十恶不赦的罪人,也不会有那么痛苦的表情。


当泥金彩绘般的火花一下子冲到空中,不要说猴子,就连那姑娘的身影,也隐没在黑烟中了。庭院的正中央,只剩下一辆着火的大车,发出可怕的声响,滚滚燃烧着。不,与其说是着火的大车,不如说是一根火柱,火焰直冲云霄,可怕得仿佛连天空都要煮沸。


他淋着雨,走在柏油路上。雨下得很大。他在一片水花中闻到了橡胶雨衣的气味。

 这时,眼前的一根高架电线上,迸出了紫色的火花。他感到一阵不可思议的感动。他上衣的口袋里,揣着要在社团杂志发表的手稿。他在雨中走着,又一次抬头看了看身后的电线。

 电线一如既往地迸出犀利的火花。即使纵览人生,他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但是只有这紫色的、骇人的空中的火花——即使要用生命来换取,他也想要捉住。


某个广场前,天色渐暗。他走在广场上,身体微微发热。泛银的澄澈天空下,几栋大楼的窗户里灯火林立。

 他在路边停下脚步,等待着她的到来。才过了五分钟,只见她不知怎么像是有些僬悴地向他走来。可是,一见到他的脸,她就笑着说:“等累了吧?”他们并肩在黄昏的广场上走着。这是他们的开始。他觉得,为了和她在一起,要他舍弃一切都可以。

 他们坐上汽车后,她一直凝望着他的脸。她问:“你不后悔吗?”他坚定地回答道不后悔。”她把手压在他的手上,说道我也不后悔。”这时候她的脸也仿佛沐浴在月光中。


他在大床上,跟她聊着各种各样的话。卧室的窗外下着雨。浜木棉的花似乎就要在这雨中逐渐凋零腐烂。她的面庞还是一如既往地仿佛沐浴在月光里。可是与她聊天,他也难免感到无趣了。他趴着,静静地点燃一支烟,想到与她一起生活已经有七年了。

 “我爱这个女人吗?”

 他质问自己,而这答案就连一直关注着自身的他自己也感到意外。

 “我仍然还爱着她。”


走廊外的院子里有一株百日红——他到现在还记得——它在带着雨意的天空下,泛着红光怒放着。


夜晚又一次迫近了。酝酿着暴风雨的大海在薄暮中波涛汹涌。


他的梦中也出现了等待绞刑的维庸的身影。他无数次像维庸一样,坠入人生的谷底。可是,他的境遇和肉体的力量却不允许他这样。他渐渐地衰弱下去,正像过去斯威夫特②所见到的、从枝梢开始枯死的树木一样……


她的脸上闪着光,就像早晨的阳光照耀在薄冰上一样。


他连拿笔的手都在颤抖。不仅如此,还流起了口水。他的大脑只有服下0.8克巴比妥再睡醒后,才能清醒。而且这清醒也不过只有半小时到一小时。他只能终日昏昏沉沉地生活,就像拄着一柄锋刃残损的细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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